提到金庸的武侠小说,会想起什么呢?武艺,侠义,情谊?
武侠,以武而成侠,因侠而成义。然而江湖纷繁险恶,侠与义亦千差万别。恩怨情仇的纠葛成就了侠之大者,也促成许多武而不侠,侠而不义,义而不能善终的悲苦。
佛家精神在金庸武侠世界里以少林这一“正宗”之派作为代表,在每一部小说中都有涉及,但将佛的精神发挥到及至的莫过于《天龙八部》。《天龙八部》不仅扩大了侠的境界更有一种佛家的大悲悟,大慈悲,像是在江湖看不见的高处隐藏着一双这样眼睛,能看见每个人的苦,同情怜惜着芸芸众生!
虚竹是最执著的和尚,不能说他有多高的佛家觉悟,但却绝对可以算一个佛祖最忠实的信徒。他的心可以说不通世事,一尘不染,唯一清楚的是佛门中人该做和不该做的事。然而一心向佛的虚竹却机缘巧合的不得不把佛家的戒律一一破除,但自认佛门罪人的他去悔过,受罚。事实上,当他重新穿上僧袍从灵鹫宫前往少林寺领罪,当他诚实的说出条条“罪状”并心甘情愿的接受责罚时,他已经是一个比寺里任何没破戒的和尚都更尽职而合格的和尚,因为佛在他心中。他真正把戒破尽才达到了一般和尚可能要修行一辈子也大不到的修为,像玄慈最后对他说的:“只要诚心向佛,在家与出家都一样。”他的境界只凭着最单纯的执著,也许正因为如此,佛祖的慈悲才给予他一连串的奇遇与巨大的成就作为回报!
鸠魔智就恰巧相反,已身为德高望重的佛门高僧,却丝毫没有佛家慈悲之心,而是争强好胜,总是嫉妒和使用阴谋。他是不过空有僧人的头衔,而无佛心佛性。可以理解为他渊博的佛学知识与高深的武学造诣不过是达成目的的资本和工具,所谓修身养性在身上根本毫无踪影。他可能会以和善的面目向世人讲述佛经佛理,可以踩着众人尊敬的目光与其他高僧高谈阔论,然而最终也免不了自食恶果,他讲了一辈子的佛理,自己却不知道那句简单的“善恶到头终有报”。最后于枯井中经历一番生死轮回后方才大彻大悟,作为佛门中迷途的羔羊,迷途而知返,过而改之,也不枉费了他满腹佛学经纶。
再说段誉,他并非佛门中人,但却被很多评论家称为“佛子”。他与虚竹不同在于,并不是紧遵佛家戒律,而是对佛的领悟有一种灵性,他的世界观形成于各家经书典籍,诗词散文之中,可以说成长于先人智慧的结晶之上。他不仅是佛经佛义的承继者还是身体力行的佛学理论家,出身武学名门,却拒绝学武,并以佛经道理与段正淳辩驳,他坚持“我与他们无怨无仇为何来杀我”,所以他才会带着钟灵去理论,以为他的彬彬有理可以化解仇怨,然而初涉江湖的段誉并不知道江湖的游戏规则,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通情达理。到后来他虽然也“身怀绝技”,但凡是遇人攻击总是先逃之,他的眼里没有普遍意义上的大侠们所谓的“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只是一直坚持游走在佛家精神支配的世界里,所以段誉那份与众不同的清高和儒雅,并不是大理王子的贵族气,而是只有作为“佛子”才有的气质!
佛家精神在《天龙八部》的最高体现在于少林寺守藏经阁的扫地僧。他的出现给人一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广阔。当时,所有武林高手齐聚少林,所有仇怨矛盾的激化达到及至,然而,在扫地僧拖着陈旧的扫把慢悠悠的一步一步踏上木质的楼梯幻缓缓而来的脚步声中,在他详细的数出慕容博和萧远山在藏经阁偷取的经书并毫不费力的击退萧峰等已被誉为顶尖高手的瞬间,很难想象在这个佝偻的老人背后有着怎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境界。少室山下武林大会上那些足以撼动天地的情仇一下子显得渺小而飘远。冤冤相报,何时方了?苦苦争霸到头来也无论如何达不到一个安稳与圆满。扫地僧的形象给整个江湖最深的讽刺和同情,他是身在江湖却同时身在其外的局外人,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江湖的各种悲苦,一切尽在眼底,看透了的大彻大悟,恰似佛的化身,那样默默的成就着世人放不下的情仇,包容着看不穿的爱恨!
正所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社会的缺口靠侠义来承担,而侠义的伤处便只适合寄托给佛了吧!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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