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斜阳西下,山阴南麓,有水兴焉。
江水涛涛,淘尽了无数的英雄不在;秋风瑟瑟,卷起了无边的树叶遮天。
篝火正旺处,一条金黄大鲤鱼被铁钎子穿了,正放在火上烧烤。那只握了铁钎的手沉稳而安定,似乎那只铁钎子已然成了躯体的一部分。手白净、修长,指甲剪的不是很长,也不很短,修葺的颇为细致。这样的手,世上只有两种人才会拥有:拔剑如风、十步杀人的剑客,要么是终日吟诗作画、研磨写字的书生。
待看其人,二十七八上下光景,身材挺拔,头上是书生方巾,发丝披散,一丝不乱,错落有致,一袭青衣长袍倒也合适得体,腰中盘了一条玉带。时光昏暗,其人面目不甚清晰,但棱角分明,处处透着果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或者说闪闪发光,正端详在给鱼身上添加作料的另一双手上。这双手比之青衣书生的两只,更见的别致了,道是纤纤素手,十指如葱,肥瘦的恰当,所谓增之一分则肥,减之一分则瘦,好一双巧手!
巧手如飞,左手上托了一只镂空雕花的乌木方盒,一尺见方,却泾渭分明,划出来许多格子,放置了各色作料,油盐酱醋大蒜生姜一应俱全;右手轻扬,但见葱指过处,运用如飞,仿佛一只花间的蝴蝶,左右翻下,煞是可爱。不出半刻时间,又浓又香的味道便从那烤鱼上飞出,让人垂涎三尺,是挡也挡不住的美味。
“娘,我要吃了。”稚嫩的童音响起,一旁的马车上跑出来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红绸子扎着个朝天辫子,黑眼珠里闪烁着精灵古怪。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眉扬了扬垂下来的发丝,正瞧见儿子大大咧咧,又如饿虎扑食的模样,禁不住扑哧的抿嘴笑了:饿死鬼!但见皓齿明目,连天日也似乎亮了起来。“娘,你真好看,爹都发愣了。”童言无忌,妇人脸上出现两团红云,偷拿眼睛瞟了一下丈夫,青衣书生不由干咳两声,王顾左右而言他:“轩儿,儿歌背熟了没有啊?”那小孩腰一叉,像个小大人,露出一副早知你会这样说的表情,张口念道:“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说话中间,便仿佛即景生情,天可见怜的,天空中还真飞来了一群往南方过冬的大雁,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
2.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箭似流星,但听见弓弦响处,天上已掉下来一只大雁。大雁仆一落地,大道上已传来了马挂鸾铃的声音。马乃名驹,其名乌骓。江湖中有个诨号,叫做乌云踏浪的,通体乌黑如墨,全身上下连一根杂色都没有,四只马蹄也不和寻常马儿一样,钉的马掌竟是黄澄澄,金灿灿的黄金打成。快马疾行如飞,四蹄离地,远处望去,便如一团黑云中裹了四颗不安分的小星星在闪。再看那马上的骑士,生的是虎目剑眉,灵气逼人,长的是膀乍腰圆,肌肉虬结,头上高冠束发,身披连环软甲,足蹬抓地虎的英雄快靴,背上披了英雄大?。右手虚抓成环状,一寸之内,便是那挂在得胜钩上的丈八长熟铁镔造的长枪,左手提着张五百石的硬弓,箭囊斜挂。瞧瞧这行头,不问也知,那射雁的正主儿来了。
大雁落地,骏马飞奔,眼见着距那大雁不足一箭之地了,骑士不是勒马徐徐,而是不停反进,只见他猛的一提马缰,乌骓马直蹿出去一丈有余,恰是雁落之地,骑士使出个“夜叉探海”,轻舒猿臂,将大雁抓在手中,一气呵成,几乎在同时,神驹四蹄落地,只发出一声响,咱要的就是这个彩头。其动作之流畅,马术之精湛,即使在最勇的神策军中寻找,有如此本领者恐怕也难找出三个吧!你“马王神”韩宝驹是牛,抓起大雁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你想做的不沾泥不带水,哼哼……就凭你,也敢跟爷爷打赌?念及此处,骑士自豪之情油然而生,随即又有些患得患失:要是被她瞧见,不知能否搏得美人一笑?寻常女子倒也罢了,可她,唉!……大约自是不放在眼里,一时之间又有些黯然神伤。
乌骓马通人性,就如同知道主人正神游天外一般,也不用操控,自行就放慢了脚步。也没有几步功夫,就看见了道旁停着一辆马车。车古色古香的,马却是驽马,两只马又老又弱又瘦,普通马儿见了乌骓,莫不退避三舍,更有甚者,乃是伏地股战栗不止,而此处的两匹驽马却有些反常,在乌骓面前可以安之若泰。神驹从小到大远没有谁敢对它如此不当回事,便是主人,也是兄弟一样的待遇,食水皆为上品,更何况是两只驽马,自然是有几分火气的,乌骓连喷了几个响鼻,抬黄金蹄子重重的跺地,驽马置若罔闻,骑士却被宝马从神游中惊醒。
骑士抬头望去,火堆旁边,三人团坐,有青衣书生,有垂髫小儿,有妇人,妇人坐在背光处眼见的不甚清楚,这三人正大啖烤鱼,津津有味,全然没有注意到旁边来了个不速之客,骑士不禁有些恼火,江湖中人遇见我莫不是逢迎巴结,最不济的,心里不爽,可面上的招呼却也漂漂亮亮的,谁敢给我这种脸子看!这一人一马皆有些不爽。骑士鼻子重重的哼了一声,便觉的气味冲鼻,一股从未闻过的香味哗的一下冲到了鼻子口腔舌头,所有的味蕾哗的一下全部张开,涎腺以十倍的劲头工作着,骑士重重的咽了口唾沫:世上竟然有如此的美味,流花河的“快网”张三怕也做不出如此美味的烤鱼吧!
青衣书生一家三口正享天伦,没人注意到旁边的一位大侠已是火冒三丈又如痴如醉。叫轩儿的小孩子奶声奶气的说道:“娘,吃了你的鱼,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妇人一笑,用手帕擦掉了小子脸上的油渍,“讲什么故事呀?”“故事的名字叫惊弓之鸟,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叫更赢的,善于射箭……”小孩子的故事说的是有板有眼,一本正经的,可故事的内容,骑士根本听不进去,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典故,而是他在发怔。
骑士一直在发怔,在妇人笑着转头的瞬间,是她?不是,她没有这般年龄,像,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骑士的心里乱七八糟的,连那鲜美的味道也充“鼻”不闻了,更别说小儿的丫丫学语了,他的脑子灵光一闪,世上断没有人长的如此相像,此人极有可能是她的亲威,那么倒也值得结交了,想到这里,刚才的不快马上烟消云散,当下上前一步,抱拳说道:“贤夫妇请了,在下'千里走单骑'史不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