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花是一种很香的小花,有很多人喜欢将它别在扣子上,因为不会很快地枯干,所以这种花是夏天最价廉物美的装饰。这种花的花语是淳朴而温柔,有故乡的感觉。
刚刚毕业的时候很苦,因为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着新人的活,设计、制作兼打杂,几乎忙得喘不过气来。每天来回穿梭,还要忍气吞声,总以为自己是专业生,可以趾高气扬一点儿,可没有任何经验的我除了频频挨训之外便再没有别的奖赏。
为了涛,我留在了A城,没有回去。住在他租的房子里,因为这个决定而和家里人大吵了一架,他们再不愿给我汇一分钱了。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因为在试用期赚的一点儿钱是不够过得舒坦的,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和涛时常吵架。吵得最利害的一次,他把我推倒在墙角,我的额头蹭到了墙的尖角,血就那么流了下来,他一怔,我趁着这当儿捂着伤口跑了出去。那天下午,我到诊所去擦了一点儿消炎药,医生说没有大碍,我的心却比伤口要疼得多,又不敢大声地痛哭,只好含着泪去找留驻A城的琴。离车站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女孩在向行人兜售白兰花,蝴蝶对襟的白衫子,蓝花印染长裤,提着竹篾小篮,声音细碎而柔怯,在暮色中尤显苍凉,我叹息了一声,颇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惜,向她买了一对花。只要五角钱,便可以买到的小花,长长的洁白的花瓣,还是花苞就被摘了下来。像少女一样娇羞而慵懒地休憩,用清淡的芬芳抚慰着捧着它的人,却再也失去了开放的欢乐……我默默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平常,尖瘦的脸,一双眼睛却是很大,水气氤氲。“谢谢姐姐,买我的花。”女孩笑着,轻轻地说,“晚上放在枕头边,可以养眼睛,做梦也是香的。”我惊异这女孩的乖巧,会说话,也从心中生出了小小的惊喜。郑重地把花放在衣袋里,还拍了两拍。
那天晚上,我在琴的家里睡了一夜,让那花清凉的芬芳抚慰了我整整一夜的梦境。
从此,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回来,都要买一对那个小女孩的花,把它结上扣子香香地回去,涛对于我的这种做法不以为然:“都什么年代了,还学老太婆的打扮,土不土?”这一年来,生活的磨砺,清贫的煎熬,涛对我的爱慢慢地淡下去了。我明明察觉,却无力挽救,只是希望他可以守住大学时说的那些信诺。而我又觉得这是多么不可期待的事,分手是迟早的,因为他不再抱我入睡,甚至转过身去,拿背对着我了。
但是那个女孩,她常常都在那里。A城四季如春,雨水丰沛,白兰花的香味延绵整个雨季数月的时光,她的微笑像回家时照亮门廊的灯一样,让我感到温暖。“姐姐,多谢你常常来买我的花。姐姐,干了的花不要扔了,放在玻璃瓶里,等有了一百朵的时候,就可以许愿你爱的人爱你了。”我笑了起来,小女生就喜欢用这种方式来祈祷自己的爱情,可我已经不再属于相信海誓山盟的纯真年岁了。
是的,涛是不可信的,他真的不要我了。我在半信半疑间看到了他和一个漂亮的时髦女孩拥抱亲吻,我像贼一样偷窥那个发誓爱我一辈子的男友跟别的女人的情事,那个女孩讲究的装束,鲜亮的美丽让我羞愧寒碜。我低下头不愿再看,离开时已然泪流满面。
“我有话跟你说,安婷。”涛回来面对我,静静地说。他已准备了好久,腹稿不知打了多少遍,他是如此沉着,如此稳操胜券。我不愿听到让自己伤心的话,只是哀伤地说:“不要说了,我就去收拾行李。今天让我好好睡一觉吧,明天,我会搬得干干净净。”
我不是一个坚强的女孩,母亲就是因为这个缘由才不支持我在外面闯荡。她曾要我回家,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又怎么回去?下班回来,已是傍晚了,打家里的电话,涛不在家,他留下空间来让我一个人慢慢搬。就像琴说的那样,一个男人一旦不爱你了,他会像嫌弃垃圾一样嫌你。我突然感到自己是多么的蠢,因为从小缺少爱而不顾一切地投入他的怀抱,可是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我突然之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那晚下着雨,我一手打着伞,一手放在衣袋里。那里面有一个小玻璃瓶,是安眠药,听人说这样的死法不会疼的。
然而,我看到了那个女孩,卖白兰花的女孩,在屋檐下避雨,穿着我初见她时的白蝴蝶对襟衣衫,“姐姐——”她高兴地向我招手,“姐姐,我等你好久了,你每次都会买我的花的,今天这么晚,我为你留了一对最好的!”我怔住了,在雨中,任那女孩快乐而来,跑到我的伞下,擎起小小一束洁白:“姐姐,这是最好的一对……”
我默默地看她,单薄的身子,淋湿了的乌发,眸子里满含着的笑意,还有,那芬芳的花。热的泪从我的脸上淌了下来,“你不冷么?怎么湿了?”“不冷,姐姐,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每次都要我的花,你喜欢我的花。”
“我也喜欢你呀!小妹妹。”我抱住她,哽咽地说着,“你就这样一直等着我么?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我将会怎样了……”我抱着女孩,失声痛哭,在小小的伞下,在苍茫的雨夜里。
是的,如果不是那个卖花的女孩,我那天的冲动和绝望是完全可以将我送入地狱的。而救了我的那个女孩,却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