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东方的鱼肚皮刚刚泛起，湛蓝的天幕上，几颗星星已稀闪着蓝光。山上山下疲倦地晃动着的一把、两把、三把……的火炬开始暗淡起来。村庄里不时地从青松家里传来青松妈憔悴的哀求声：“青松――回、回――来，老天爷保佑、保佑青松回来！老、老天爷……”接着就听见邻里的老妈沙哑地说：“回来啦！快啦！就回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踏出无力的声响。

　　山里山外，沟上沟下，就四下里响起干涩却坚持的声音：“青――松――，青――松――，青――松――……”这声音越来越响，一个劲地往青松耳朵里钻，吵的青松迷迷糊糊。

　　苍松下的青松迎着日出。

　　当涨红了脸的太阳找寻到青松时，便把第一道刺眼的光芒投射给青松。拉开了青松的眼皮，把更强更响的声音：“青――松――，青――松――，青――松――……”传入青松的耳朵里。青松侧起头，竖直了耳朵，细细地听。滚动的眼珠，一落到药上，就象被蜂蜇了似地蹦跳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放眼过去，只见小牛牛夹着黑火棍笼着手叫喊着。

　　“喂――，小牛牛――，我在这儿――，在这儿……”

　　小牛牛转身定睛一看，大叫起来：“青松哥，真的是你！”

　　“哎呀！这一觉睡的可真香啊！”

　　小牛牛转过身去，笼起手放在嘴边，向四下里大喊起来：“找――到――啦――，找――到――啦――，在――这――儿――，在――这――儿――”

　　“找到什么啦，小牛牛？”青松跑了过来，把那棵大药递向小牛牛说，“你看，我毫发无损地把它挖下来啦。”

　　“咦，怪啦！不知道咋弄的，我竟在这儿一觉睡到现在――当然，是挖好药后。大概有一天多了吧？”青松望着小牛牛身后的山上山下向这边跑来的人有些迷惑地说，“小牛牛，你们是不是在找我?”

　　“是啊！大伙可急啦！你妈腿脚都发软，早就躺在炕上不能动啦！青松哥，咱们快下去吧！”

　　“走，快走！”青松向小牛牛一挥手就拔腿向山下跑去。

　　青松被找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每个山头，传进了村庄。青松妈一听到青松回来啦，就猛地跳下炕，勾乱了布鞋冲出门外，喊着“青松”跌跌撞撞地向山上跑去。

　　青松回到家里，没喝几口水就被小牛牛一伙围了个水泄不通，拥前拥后地你一句我一句地问这问那。尤其是小牛牛，竟问青松碰到山上的鬼精灵没，神气息息的。却被青松装出的鬼精灵――吹胡子瞪眼，呲牙咧嘴地凄惨地怪叫吓的撒腿就跑，还带着哭嗓子。“哈哈……”

　　青松啃起馒头，填饱了肚子，来不及消化，就被父亲数落了一顿，说他以后不能再象这次一样，胆敢在野地里睡觉，担心死他们不说，害的全村鸡犬不宁，活象平白无辜地遭了突来天外的大劫！

　　夜已经很深了。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柔和地抚在青松的脸上。

　　久久不能闭上的眼睛，静静地瞅着月亮，数着星星。瞅着，数着，美丽的传说便成了现实。青松看见，在那银玉般的月亮里，有一座素雅清幽的宫殿，在那里玉兔进进出出，漂亮的嫦娥迎着清冷披着长纱衣径自欢舞。多么美丽的舞姿！多么美丽的人儿！瞅着，数着，菊悄悄地跳跃在了眼前。她的脸上绽开出红润鲜艳的花儿，拉成了线的眼儿攒着数不尽说不完的欢快。她是那么的诱人！那么的牵动人的心弦！瞅着，数着，思念的人儿遥遥相期，心上的人儿你在哪里？牛郎织女盼鹊桥，七月七，终相望，相亲相拥又相吻，相诉衷肠泪洗面。恨离别，恨天水，恨那王母天地姻缘绝！瞅着，数着，星繁心烦情儿乱，菊焉松黄心绞痛。双眼汪汪泪两行，不见菊唯有松在！独悲伤！恨无眠！

　　“菊，我一定要找到你！不管你在那里，我一定要找到你！”青松在内心深处疯狂地吼叫着。他坐了起来，点上蜡烛，拉住窗帘把月光挡在外面，屋里充满了烛光。青松从裤兜里取出那封菊写给他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才慢慢地取出纸和笔，借着烛光一笔一画地写道：

　　想我的菊：

　　我是想你的青松！

　　菊，打你走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惦记着你，总觉得对不起你，我打心底里总觉的我的的确确伤害了你！为此，我很愧疚，我恨自己太愚蠢，恨自己为啥不早想清楚，我真的很抱歉。菊，你会怪我吗？其实，我清醒地知道，你是不会怪我的，不管我做错了什么，对你有多大的伤害，你都不会怪我，而我会更愧疚！

　　菊，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我常常回想你在的时候，带给我的快乐和我想都不敢想的新鲜事物，还有你我一起在河边的游戏，我好眷恋。对了，你送我的那身衣服我好喜欢，我把它好好地收了起来，连同元旦晚会上的那朵“菊”。

　　菊，我是想你的青松，你知道吗？我曾要送东西给你，可从来没想过要送什么东西给你，这一点我很抱歉！可我说要送东西给你，的的确确是我的真心话，只是当时的我没什么象样的东西送给你，时间已过倒给丢在了脑后。现在，我才知道你对我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很认真的，真恨自己老粗枝大叶，与你相处那么久却对你了解的又是那么少，我更加愧疚！然而，更让我愧疚的是，到现在，我还是拿不出什么象样的东西送给你，把当初想要送给你的东西想了又想，最后无奈的我还是决定把它送给你。

　　实际上，我要送给你的东西是一幅很不起眼的画，只不过是我画的。你收到了打开一看，就会看到一条丑陋的巨龙和一只拍着烂翅的苍鹰。千万别笑话，画虽滥但意义深远。我告诉你，那条巨龙象征着我们炎黄子孙飞黄腾达，个个都是真命天子，龙的传人么！那只苍鹰象征着鹏程万里，志在四方，敢冲云霄与蓝天争雄！与日月媲美！斩邪除恶，扶弱养善，是正义与友爱的化身！哦，对了，那巨龙还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神圣的权威，象征着繁荣昌盛，是祥和与富贵的化身！说白了，这幅画就是我，因为他凝聚着我的梦，我的存在的真谛，也就是我为什么而存在，为什么要有我，会有我。菊，当你看到它时，我就在你的眼前。

　　菊，我永远是你的好友！永远！永远！我会天天想你！

　　想你的好友：青松

　　1999年8月26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青松就拿了装好的信和那幅画欢跳着翻过大山，来到县里，在邮局发了信，寄了画。不久，青松背上书包愉悦地跨进了县高中的大门。

　　县里的高中给了青松全新的感受，就象菊说的那样，好大好美的电动门，好高好漂亮的教学楼。一栋楼有五六十间宽敞明亮的教室，里面整齐的摆放着油光发亮的桌椅。教学楼前有一个宽大美丽的花园，里面开着各种各样的鲜花，种着青翠的松柏垂柳。花园两旁竖着夹满了各种报纸的报栏，还有绘着各色彩画和抄满了一行又一行信息的板报栏。除了这些，还有那高高的实验楼，卫生清洁的宿舍楼。九、十亩的大操场里摆满了排列有序的篮板、高低杠、山羊、吊环、铁秋千……最显眼的就是横卧在操场中心的足球场，活象是长满了绿毛的怪兽，大张着嘴深深地把人吸引。绕着这个怪物的是五百米到八百米的白色跑道，真象是它的围巾。

　　“太美了！设备齐全，环境优雅僻静，是学习的好地方！真不愧为县中学。山外真好！”青松一头栽倒在草地上，兴奋地喊叫，象山谷中他一个人大喊那样，洒洒脱脱地喊散了他的骨架，全身软软地，四肢任意伸展，他开始尽情地呼吸新鲜的空气。

　　在这所美丽的学校里，青松适应很快。从第一堂课起，从他翻开高中读本的第一页起，他就毫不分心地努力学习，书本上的东西没有他学不懂得，没有他学不会的。半学期没有知觉的就过去了，青松的成绩在全年级数一数二，他心里美甜美甜，父亲、母亲和哥哥都整天乐的合不拢嘴。青松想着菊，一笔就把这个好消息连着他对菊的思念写了出去给菊，原以为要不了几天，就会听到菊的鼓励和笑语的他，却没想到过了好几周，眼看再过几周就要期末考试了，还是没有菊的来信。他有些失望，有些不安，有些烦躁。可是他还是耐心地等着，他坚信菊只要一收到信、一拆开信、一读完信、一知道是自己――青松写的信，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把兴奋的笑语立刻寄给他的。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距离期末考试仅仅只有三周了，可是菊的笑语就象是雾里看花朦胧不清，――这雾太大了！青松的心越跳越快，青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青松的头越来越闷，他终于忍耐不住了，于是疯跑到邮局买了信纸，信封和加快的邮票，提起笔，半晌才写了二、三十个字，是歪歪斜斜的：菊，我是想你的青松，我……我喜欢你！我每天都等着你的音信，真的好想飞到你的身边，好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或许我不该这样，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我不知道……无神地寄出之后，他呆呆地不知凝视了好久的什么，就压下了他那旺盛的学习的火苗。

　　一阵冬雪之后，期末考试早过了四五天了。青松这才慢腾腾地翻开自己的卷纸，一份一份的慢慢地翻着。红头红尾的“三十”、“四十”、“二十”、“二十多一点”、“三十少一点”、“四十才出头”的家伙也都慢慢地钻进了他的眼里，在那里痛快地洗澡嬉戏。青松那木然的脑瓜子，才意识到无意中飘进眼里的全年级“第一”竟是自己。

　　“嘿嘿，第一就第一吗，有什么了不起！硬是非得顶着个倒数的招牌！哼，也难怪，离了这个倒数，学校会闹热妈？嘿嘿嘿……哈哈哈……闹――热――，热――闹――”

　　雪花铺满了教室，渗着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