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中生嘴里嚷出来，“武侠”二字当作“快意”、“愉悦”解；若在日渐成熟的大学生中间呼来唤去，则带着一种深刻却并不沉重的哲学意味，非得要与别林斯基或者存在主义等联系起来，才能得其精髓。这样说或许有些故弄玄虚，据说大师往往把深刻的东西讲得浅显而不使其变异。我不是大师，所以情有可原。

　　北大陈平原君写过一本风靡海内的《千古文人侠客梦》，附录中提及他的学生中，非但男生，连女孩都爱读武侠，且有胜于男生之势，还说读武侠小说和读Ｊ．Ｐ．Ｓａｒｔｒｅ的哲学著作一样。北大学生到底与众不同，武侠都能读出这个味来。但有一点我是明白的，大学生读武侠，绝不是“看了水浒学打架，看了三国学奸诈”般的被动接受，读武侠是因为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梦，武侠提供另一个相似的梦境。

　　去年有本学界畅销书叫《血酬定律》，作者吴思在此书最后一章中语出惊人：武侠梦就是中国男人的改良皇帝梦。这样看来，那些好读武侠的女孩是不是做着“改良武则天梦”呢？此提法尚待吴思先生考证。但“改良皇帝梦”是如何言之成理的，倒不妨看看：侠者，一剑走天下，煞是令人羡慕。这令人羡慕的背后有几项条件。一无特殊要求，入侠门槛低；二有声色名气；三则不为形累，不为法绊，不平则拔剑相向。孔圣人说：如果富裕可以求得，我执鞭之类的事都愿意做。侠既如此，我想有人连皇帝都不会当了，赶着当侠客去，这不是“改良皇帝梦”是什么？

　　这样的看法也不能说全不在理，但大学生可能向往个性自由更多一些。人即如此，无需过分美化也不需丑化，无人想做独夫，但人人都想无拘无束。读武侠或可满足这一种心理上的需求。想想大漠风沙，一骑绝尘；江南春雨，佳人卷帘；比之这些忧郁年轻的人的心境，有时竟是自传一般熨帖。批评家说《荒原》、《稻草人》反映了现代人的精神荒漠，那么武侠同样触及人的心灵，更多的是人行天地间孤独和生存的况味。而这种直觉式的触及，绝不是理性思考获得的，更多的时候，它表现为皮肤上的电击和肌肉的抖动。

　　武侠梦因为无拘无碍而成其为梦，因为有着无限可能而被梦。踽踽天地间，翩翩任平生。仗剑行千里，尽显真性情——有梦如此，亦为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