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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间,村里的油菜花疯狂得长着,原本淡若云烟的花香今年特别浓烈,整个济民堂的田野上都充满了那种味道。许多远道而来的燕子被冲昏了头脑,互相在天空相撞,羽折坠落。
许多孩子便跑到花田去,将那些倒霉的燕子找出来,玩起残忍的游戏。
济民堂的庄稼地经常窜动着肮脏的野狗,遥看似点,在天地交接的远处跳跃,不知从何来,向何去。
家里的老钟敲了一响,是下午一点半。这些老式摆钟往往不是走快就是走慢,以此计时反倒让人丧失时间的本性。
油菜花的气味冲入鼻腔,一直钻进脑子,搅浑了寿菊美的思绪。她本来是在想着纺织厂加班的事情,忽然就迷糊了,什么也想不动。
今天上的是夜班,寿菊美准备睡个午觉。
就在她去关门的时候,她看到小叔子正走过来。
“这个流氓很久没见……”寿菊美心中想着,嘴上却喊,“元道,过来坐坐。”
元道的脸很是消瘦,还带着一道新的伤疤。不过他的身架子很魁梧,和他的大哥元明很不一样。两兄弟只有在脸上可以看到一些细微的相似。
元道蒲扇般的手上拎着个酒瓶,一脸通红,想是喝了不少。寿菊美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忐忑。
“阿嫂,我哥出……出去了吧?我看建筑队……建筑队的人骑车过去了。”
“嗯,你哥旮两天都蛮忙的,你有何个事情吗?”
“敏锐在困觉?”
敏锐是寿菊美和元明的第一个儿子,天生是个白痴,十四岁了连穿衣服也会穿反,也没个学校要这可怜虫。
大前年寿菊美又怀上了,到前年临近接生的时候,不幸堕胎。命运对这些朴实的老百姓是不留情面得迫害着,一波接一波的劫波。
“阿锐坐着看书。”
“看书,他倒是真敏光了起来。来,我进去看看。”
元道在寿菊美身边擦过,酒气熏鼻。
敏锐就坐在板凳上,盲目地翻着,他对这本东西一点都没兴趣。他打算过些时候去抓泥鳅,然后再去油菜地睡觉。他喜欢油菜花那种香味,一闻到那种味道,他就来劲。
他看到小舅舅走过来,敲了一下自己的头,说,你这个白痴,书都反拿,也来装学生。
敏锐摸着被敲得疼痛的地方,说,麽妈叫我看个,我不是白痴。
你不是白痴啊,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是白痴,你是白痴。
元道只是笑笑,说,我你阿爹的弟弟,是你的舅舅。你聪明,叫我舅舅。
敏锐想了想,想起昨天和一群初中生在一起拣燕子,看到油菜丛中两只交媾的野狗。
我看到野狗*野狗,蛮蛮难看的。
寿菊美站在一边听,这时候严叱道:“小畜生,不要说这样的话。”
敏锐缩了下头,怕生生的。
元道却在脸上泛出光来,很感兴趣得问,你也知道什么是**?
敏锐得意地点点头,不敢开口。
元道的脸上更出现了一种浓烈的神色,油菜花独特的气息和酒气交织在一起,让充满了野性的亢奋。
元道看着寿菊美,这个三十二岁的女人,这个姿色不错风韵犹存的妇人,这个处处充满着女人味的嫂子。这一刻,元道觉得眼前的这个突然变陌生的女人是他所见过最美妙的女人。
他提起酒瓶,将最后一两左右的白酒一口气吞了下去。酒意轰得冲上脑门,双目开始放出红光,闪闪烁烁。
寿菊美被他这样死死盯着看,越来越不安。想起这个不学无术的流氓痞子平时的恶行,惧意从脊髓处冷冰冰地蔓延开来。
“小叔,你阿哥夜里回来的时候我叫他来你那里看看,顺便带些地里的。我要困觉了,夜里还要工作去。”
元道没有理睬这道刻着恐慌的逐客令。他看着寿菊美,对敏锐说:“你有没有看过人作那件事情,和狗是不一样的。”
敏锐没有听懂,他开始思考船夫和船的关系。是船夫带着船走,还是船带着船夫走。
寿菊美的心乱了,颤声说:“你回去吧,我要关门了。”
“好的,我来帮你关上。”他的声音沙哑起来。
旧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门闩插上的时候,木屑飘落下来,覆盖住一群爬行着的蚂蚁。
敏锐注意到这个现象,较有兴致地蹲下来,丝毫没有察觉出身边风雷肆虐般激荡的气氛。
烈焰在人们心中看不到的角落燃烧着,关上了门的房间暗了下来,浓烈得油菜气味却更是张狂,四处激荡,冲撞在墙壁和家具之间。
元道猥笑着,他的脸似乎越张越大,越来越狰狞。
“我是你嫂子,你不要过来……”“敏锐,帮我打你的舅舅。”
寿菊美想逃出门去,然而元道的大手一把扯住了她的衣领。她像是一只弱小的兔子,面对张牙舞爪的饿狼。
“阿锐,帮麽妈拉开你的舅舅。”
敏锐这时候才看了母亲和舅舅一眼,他站起来,他想要元道手中的空酒瓶。
然而他走过去的时候,元道碗口大的拳头招待了他的胸口,敏锐后跌开去,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他痛得嚎啕大哭,直到屋子里龌龊的事情结束以后,他还是一直坐在原处。他开始观察地上被踩死的蚂蚁的尸骸。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你这个畜生!畜生!”“你放开我,放开……”“救命啊,救命……”
她的衣服被强行撕开,两颗纽扣脱落开去,在地上跳跃不休。
寿菊美的声嘶力竭地叫喊。然而她那为蠢儿子的哭声好似奔雷一般,吞没了周围所有的声音。敏锐好似一个忠心耿耿的帮凶,为母亲的悲剧作出在劫难逃的谶言。
走在房子边上的人被这充满烦躁的雷一般响哭声激得气血翻腾,纷纷绕了开去。口中咒骂着那间屋檐布满青苔的低矮房子里的人。
这间屋子正充满了酒气、花香和混乱不堪的声音。它的门闩为一种不明白的原因开始迸裂,木屑又飘下来,又盖住忙碌的蚁群。
寿菊美的脑中一片空白,她随着元道的冲撞起伏着。她的耳中,只有自己那无知的儿子眼泪落在泥中的“噗敕-扑扑”的声音。
这种单调的声音似乎给她正遭受蹂躏的身体和心灵带来一种无可名状的慰藉,那种雷一般的哭声,她一丝都听不见。
一切静止后。
一床狼藉。
寿菊美慢慢穿上衣物,发现外衣的两颗纽扣掉了。那两颗纽扣还在坚硬的泥土上蹦动,她弯下腰,一把抓住两颗好似带着生命的纽扣。纽扣入手后,便再也没有自己动过。
她找出针线,细致地缝好。她的心中充满了委屈,愤怒,仇恨,羞愧。
她看着安安静静坐在地上的傻儿子,干枯的泪眶又留下眼泪,这两道泪水是淡红色的,带着血丝。
她坐在床沿,对敏锐说:“阿锐,你出去自己玩吧。”
呆若木鸡的敏锐僵硬地站起来,木头木脑地走出门去。踢了一脚那碎裂的门闩。
然后寿菊美烧了热水,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了一遍。然后洗了床单,凉在横竹竿上。然后将家里仔仔细细打扫一遍,将破门闩丢得远远的。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好似飞走了,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连自己儿子都不如。
傍晚时候,寿菊美作好晚饭,她知道过会儿元明就会回来,然而她不愿被元明看到自己的样子,她早早走着去纺织厂。
她走出篱笆的时候,看到敏锐在追着一条黑黑的野狗。她想喊一声,却觉得丝毫没有力气。
周围的邻居都不知上了那儿,只有百米开外的田地上见到一些弯着身体的农妇。济民堂的爷们都不知去了那里,一个都不见人影。
天空上麻雀悠闲得飞翔着,也许人的灵魂最后是被这些小巧的飞禽带到了九霄云外,三月七日,寿菊美如此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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